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慢走-與世界親密對話

慢走,與世界的親密對話

李丁讚,清華大學社會所教授

 

        慢走,是一種神秘的身體經驗。在放慢腳步的過程中,我們與身邊的世界產生了親密的對話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 我喜歡在晚餐後的校園漫步。從清華西院,經過清交小徑,走到交大南門。一路緩緩上波,身體會微微冒汗,心跳也會逐漸加速。血氣暢流。如果再哼著歌,腳步靈活變化,舞之蹈之,身體很快就進入一種整合的狀態。這時,心靈最清明透徹,可以細微地感覺到周圍各種東西的存在與律動。而這些東西都是平常視而不見、查而不覺的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 心靈,其實就是身體的合一狀態。在這種狀態下,身體會開始液化、氣化,變成一種精神狀態,進而與外在世界開始交融。這時,每一朵小花小草,都開始以它獨特的生命樣態向你展現。這時,我們不只是用眼睛在看;我們用整個身體,也就是用心靈在看。當我們用身體看花草時,花草開始向你回視。生命間的相互對視,是生命最奧秘的地方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 對視,是兩個身體的交感共鳴。當我們眼睛凝視著另一個生命時,其實,整個身體都已經動員,所有的聽覺、觸覺、味覺、嗅覺、感覺等,都一齊加入視覺的行列,所有細胞都進入主動、積極的狀態。這時,身體轉化成一個和諧而積動的統一體,意識清晰,而且充滿能量。正是這種能量讓我們有能力進入另一個生命的內部。對視,是生命的共感與連結,也是生命力的更新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 其實,身體是一種很奇妙的生命設計。當一個身體向另一個身體凝視時,另一個身體也會回向,而變成相互的凝視。縱使是一棵小草,只要是有生命的東西,它就有一種回向的能力。在相互的回向、對視中,人與物產生了共鳴。這是一種內在的溝通與連結。一種親密關係。身體,是人與世界的橋樑。透過身體的交流與共鳴,我們與世界進行親密對話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 但是,人與物的親密對話,只有在人放慢腳步、停下來、仔細聽、用心看、或用身體去碰撞時,才會產生。慢走,其實就是一種停、聽、看、碰。在現代生活中,我們大多生活在既定的軌道中,無暇他顧。時間是連續的,空間是直線的。但是,慢走,首先一定是時間的停格。南門,是我慢走的目標,但中間可以隨時停下來。慢,不只是慢,而是停──定格在空間中,進而與物對視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 有一次,我在水木餐廳對面的三棵榕樹下停了下來。本來,我只是隱約地感覺,這三棵榕樹很漂亮。當我停下來仔細觀看後,才驚喜地看到它們真正的美。三棵榕樹分別往與其他兩棵相反的方向成長,相互協調配合,共同構成一個大圓。從遠處看,三棵榕樹好像只是一棵大樹。植物之間原來有它們內部的秩序,就像世界一樣。慢走,讓我們看到事物的內部肌理與秩序。

       

 

又有一次,我在風雲樓停下來,和學校的流浪犬嬉玩、對視,並用手去撫摸牠們,相互追逐。我用身體和牠們碰撞,牠們也馬上可以感覺到我的善意與喜樂。我們玩得很愉快,交融共感。牠們竟從此成為我的親密伙伴。幾年來,牠們經常陪我在校園散步。有牠們在的時候,我似乎特別愉快。但這種愉快並不只是心裡的,而是身體的。是身體共感所產生的能量,讓我的身體輕盈靈活,身心暢順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 在夏天的晚上,我喜歡和牠們坐在草皮上休息。月光輕洩大地,柔和清軟。狗兒喜歡傾躺在我的身邊佯睡,偶而會抬頭看我是否還在。那是一種擔心的看,我也都會回看,並用手撫摸牠們,要牠們放心。牠們就會把頭放下,閉上眼睛再睡。沒有笑容,但我可以感覺到牠們的滿足與信任。人與動物之間,原來可以那麼親密地相互理解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 「蘇格拉底」有一隻貓叫「阿蹦」,因為牠喜歡跳來跳去。有一次我吃午飯時,牠跳到我身旁。我停下來,看著牠,並用手去摸她,牠馬上跳到我身上,就躺在我身上安詳地睡著了。我摸摸牠的身體,感覺到牠的「溫度」。這是我摸狗時的那種溫度,一種生命的溫度,讓我驚喜感動。人生的路上,要經常停停看看、摸摸碰碰,才可能會感動,才有機會與各種生命對話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 交大,又稱「石園」,有很多石頭,碩大古樸,很有質感。但令我最感動的是,有一次我在「思湖」停下來,看到了一塊小石頭。這塊湖邊的石頭,因有水分、陽光、樹蔭、落葉、塵土的滋養,開始有機化,逐漸孕育出生命。跟其它大石頭的造型相比,這塊有生命的小石頭,讓我看到的是它的光澤、溫度、色采、潮潤、和氣息。生命,才能真正讓人感動。慢走,才能遇見生命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 如果說,慢走,是一種時間上的留滯。漫步,則是空間上的迴繞。從西院到南門的漫步中,我喜歡迴繞於不同路徑中、鑽進大小樹叢,與樹木花草做近距離的接觸。甚至會到繞進院館內部,看看裡面的張貼或擺設等。每天的漫步都可以有不同的路線組合。從西院到南門的路徑,其實無限多。每天同樣的漫步,卻可以有很不一樣的驚奇與發現。漫步,是對世界無盡的探索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 生命中很多寶貴的經驗都是在漫步的迴繞中得到的。有一些看起來無關的館舍,我卻在裡面的看到有趣的信息,也因此聽到了新鮮的演講,讀到了讓我驚奇的文章,拓展了知識的視野與向度。圖書館的佈告欄,經常有精彩的文化消息,讓我得以和藝文界維持有機的連結。海報牆讓我知道學校社團的活動。宿舍的生活場景,更讓我貼近學生的生活細節中。漫步,讓我進入真實社會的內部。

 

       

在漫步中,我喜歡跟著聲音走。有一次,我行經物理館時,聽到活動中心廣場的人聲濎沸,乃趨前觀看,原來是學生們在舉行露天舞會。看到年青身體的舞動,我的內心也跟著旋轉。過成功湖畔,聽到琴聲悠揚,我會貯立聆聽,心弦也會跟著律動。循著各種活動人群的吵雜聲,我更因此看到了很多精彩的表演或活動。當然,有時我會跟著寧靜走,走進黑暗。漫步,可以經驗各種可能。

 

 

有時,我喜歡漫步到校園對面的街道與巷弄中。建功一路的小吃街,充滿食物的味道,香、鹼、酸、甜、辣。綜合起來,會有一種很「家常」的味道,讓人產生故鄉、童年、母親、廚房的聯想。很溫暖、安全、滿足、舒暢。人潮很多、聲音也吵雜,但卻覺得莫名的祥和。只會感覺到一種人氣,一種生命的旺盛。在小吃街漫步,身體的每個細胞都是「開放」的。生命有一種最原始的律動。

 

 

校園附近的街道很有趣。7-11等便利商店雖然一家家地開,電信、資訊等科技店舖也如雨後春筍,星巴克更矗立在商圈的正中央。但這只是表象。除了這些摩登的店鋪之外,清華附近的街道其實還有很不一樣的風情。五金店、雜貨店、棉織店、醬菜店、冰果室等各種有趣的店鋪,還有教堂、廟宇、眷村、傳統市場、公園等不一樣的地景。漫步,讓我們進入真實的社會紋理與歷史軌跡之中。

 

 

街道背後的巷弄,更是真實人生的呈現。在這裡,房子不整齊地排著,更有人的味道與氣息。婦人拿出棉被,曬在門口。內衣褲就吊掛在戶外。老人穿著拖鞋,坐在窗邊乘涼或曬太陽。小孩沒有顧忌地在玩球、搶球、奔跑、嬉鬧。經過每家門口,你會不經意地聽到收音機傳來的平劇或台灣民謠。偶而也會傳來吵架或笑鬧聲。巷道漫步,看到自由無拘的身體,也看到生活的真實過程。

 

─※

 

以上,漫步,讓我們可以閒逛在街道巷弄中,看到不一樣的地景與風情,也看到真實的身體與生命。以上,慢走在校園中,讓我們可以隨時停、聽、看、觸,可以碰撞到原始的生命律動,可以和各種生命對視共感。以上,慢走中的漫步,讓我們深入土地的肌理之中,進入真實生活的內部,讓我們與世界同時舞動,也讓我們的生命更新。但是,當我們開始不用雙腳與身體時,這些都在消失中。

 

 

當我們雙腳不再接觸土地時,小徑逐漸消失在我們的視野與生活之中,土地上的花草木石也就逐漸退隱。我們沒有機會真正停下來,看著花草的綻放,看著石頭的生機,看著榕樹的內部秩序。我們不再有機會凝視大地上的生命,當然,生命也就不可能回應對視。我們的生活漸漸與植物分離。我們的身體與世界的連結逐漸斷裂。生命不再有感動,生命力也失去更新。

 

 

當我們走路不再停下來看、聽、觸時,我們就不可能會和路上小狗邂逅,不可能去撫摸牠們的身體,不可能和牠們追逐嬉戲,也就不可能和牠們建立親密的內在連結。當我們不再停下來看身邊的小貓時,牠當然也不會跳到你身上安詳地睡覺時,你就不可能感受到生命的溫度與悸動。當我們不再慢走時,我們與身邊的動物就不會再發生任何親密關係。我們的身體會逐漸失去生命的律動。

 

 

當我們只走直路,不再漫步時,我們會失去很多現實生活的線索,也會逐漸與現實生活脫節。這時,我們看不到校園的海報,不知道學生的社團生活。附近也許有一個很精彩的表演,但是,我們看不到。明天,也許有一個難得的演講,但是,我們不知道。學校也許正發生一件重大事件,但是,我們卻不知道去參與。漫步的消失,讓我們與社會、人群疏離。

 

 

當我們逐漸用車子代步時,街道與巷弄都會逐漸隱退消逝。我們的車子呼嘯而過,但看不到街上的特殊地景,也看不清楚街上的不同風情。我們進不到巷子裡,當然也就看不到那裡面真實的身體與生活。我們越來越看不到真實世界。當馬路越來越寬、車速越來越快時,車外的世界也越來越模糊。當速度逐漸取代慢走時,真實也就越來越消失在人們的視野與想像中。

 

 

寬大的馬路之後,高速公路興起。我們以一百公里以上的速度在上面奔馳,沒有紅綠燈、沒有交叉路口,也不必穿過市區。從台北到高雄,經過很多城市和村鎮,但只能在路上看這些城鎮的輪廓,一種模糊的存在。在這裡,街道、巷弄都消失了。更不要說城市裡的人群、動物、植物。高速公路自己形成一個系統,與真實世界隔離。速度,原來是要在一個封閉的世界中才變成可能的。

 

 

比高速公路更快速的,還有飛機、高鐵、地鐵、電腦等。在飛機上,不只街道、人群、動物、植物不見了,大城、小鎮也都不見了。其實,地球變成一個遠方的存在,所有生命都不見了。高鐵,速度又比高速公路快,停靠的站(出口)更少,外在世界更模糊。地鐵,外面只是漆黑一片。電腦,更是一個虛擬的世界。在一個高速度的社會裡,人越來越生活在一個與世隔離的世界中。

 

 

當人與周圍的事物或人群逐漸隔離時,人的對視能力就逐漸消失。對視可以動員身體的每個細胞,整合身體,也更新生命。當人逐漸與真實世界隔離,所面對的不再是生命,而是商品或無機物時,人與物間的對視與共感就很難發生。結果,人與人、人與物的親密關係逐漸消失,人的身體會失去面對世界的能力。而且,人的生命能量逐漸下降。所有的文明病都與此有關。

 

 

慢行,正是面對這些文明病的根本處方。透過雙腳,我們與土地進行細膩的接觸。也在與土地的親密對話中,我們建立與世界的親密關係。當我們的身體與外在世界建立內在的連結之後,我們才開始真正地存在這個世界上。存在,是一種關係的建立。而關係的建立,來自於深度的感通與對話。我們與越多的事物建立連結,我們的存在就越廣博深厚。我們就越不會焦慮、不安。

 

 

共感,是生命的感通,是身體的整合。在共感的狀態下,身體中的每個機能都是相互協調的。這時,意識誕生,心靈誕生。意識與心靈,其實並不是與身體對立的實體,而是身體的一種特殊狀態,是身體在完全整合的情況下的特定結果或效應。一個能與萬事萬物感通的人,也必然是一個身心狀態最整合的人。這時,他/她就有能力來面對變動的世界。他/她不會有分裂、躁鬱。

 

 

在共感的狀態下,我們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動了起來。我們凝視一塊有生命的石頭,並不只是眼睛在工作。我們的耳朵、鼻子、手、腳、皮膚、乃至於身體中的每個細胞,都同時在配合。甚至口中還會嚥下口水,幫忙身體來「體會」這塊石頭,與石頭對話。在共感中,每個細胞都在創造能量,都變得積極、主動。時常與物共感的人,生命經常更新,充滿能量,不會憂鬱。

 

 

慢走,讓我們與世界親密對話。在越來越快的社會中,我們越來越遠離世界。但是,慢走,卻從新讓我們回到世界。

 

─※

 

但是,慢走不只是走路的方式。慢走,更是生活的哲學。在人生的旅途上,只有我們學會慢走,學會隨時停下來,看、聽、觸,這時,我們才能進入生活的內部,進入社會的內部,進而與世界連結。走路的慢,只是生活的一部份。更重要的是,我們生活要慢。在生活中,我們隨時要停下來,看看周遭發生的事情,進入它,與它發生連結。我們才能真實存在這個世界上。

 

 

在節奏快速的現代生活中,我們往往生活在固定的軌道之中。沒有分叉、也不停留,釘著目標快走向前。很多生命的事就這樣被忽略了。孩子的事、配偶的事、朋友的事、鄰居的事、同事的事等,好像都是次要的,甚至一點也不重要。我們越來越少停下來,仔細凝視、傾聽、面對我們身邊的人。我們越來越少有親密的身體經驗。共感,是一種現代奢侈品。

 

 

在社會生活中,與我們事業無關的,我們漠不關心。社區的公共事務沒有人參加。學校的家長會參加了,但一點也不熱心,只是向老師和孩子交代而已。公司的事,越少越好。社會國家的大小事,更與自己無關。人與整個社會是疏離的。人生的慢走,就是希望我們能在工作目標的過程中,也能隨時停下來,認真地面對這個社會,參與社會,讓我們與社會重新連結,也更新生命。

 

 

世界,是由這些大大小小的人、事、物所共同構成的。人生的慢走,讓我們能注意生活中的重要過程,進而與發生在身邊的重要事物互動共感。這樣,我們才可以和世界有深厚廣博的連結。這樣,我們就可以有統整的身心狀態。這樣,我們的生命力就可以不斷地獲得更新。速度,讓我們與世界隔離。慢走,讓我們重心回到世界。

 

 

世界,就是我們的本體。當我們參與進入世界中的事事物物,我們就能夠從中獲得能量。當我們與越來越多的事物建立深度的溝通與對話,我們就逐漸與本體產生連結。本體是我們的源,是活水源頭。只有與這個源頭建立連結關係,我們才能獲得源源不斷的動力。而這個源,正是由每一樣具體的生命與事件所共同構成。本體,是個體的加總。

 

 

透過慢走,我們才能碰觸每一個具體的生命。透過每一個具體的生命,我們才能與本體呼應,回到本體。本體不遠,原來是在身體的四周。停下來,真實而誠懇地面對身邊的生命,就是生命的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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